Wednesday, August 13, 2008

割愛 (吳若權)

像往常一樣,社區過了午後,家家戶戶的信箱,被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廣告傳單。黃昏一到,從每個信箱是否留存郵件或廣告傳單,可以判斷住戶是否回家了。如果有人出國在,信箱就很可能會被塞爆。
  據說,竊賊就是觀察社區信箱的郵件及廣告傳單蹤影,作為下手晾空門的參考。
  很多往戶在信箱的眾多郵件中一翻到廣告傳單,即隨手丟棄,有公德心一點的,拿回家夾在舊報紙堆裡,等著資源回收。
  在電視購物頻道擔任企劃主管的陸堯,有個與眾不同的習慣,喜歡蒐集花花綠綠的廣告傳單或海報樣張,甚至加以整理分析,藉此了解社會脈動和行銷趨勢。
  這天下午,他急忙趕著出門,並沒有特別留意是否有什麼私人的信件或廣告傳單,神色慌張,倒是在點反常。
  平常的他,在工作上十分講究效率,在私人生活上卻盡量放鬆。生活壓力太大了,他懂得用不同的節奏區隔生活。
難得休特別假的日子,他很少行色匆忙處理事情。這次的例外,是為了一隻狗,一隻素昧平生,卻一見如故的狗。
  約莫一個星期前,夜晚下班回到住處,他在公寓樓下的門口,撿到一條西施犬。可能是因為從前養過一條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狗吧!他見到牠的時候,有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  理智上,他知道一隻愛犬死而復生,是絕無可能的事。但是,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用了已故愛犬的小名叫牠:「CoCo!」
  沒想到,牠居然毫不認生地熱情回應,跑到他半蹲的身軀前面,主動投懷送抱。他激動得不能自己,一把將牠擁入懷裡。
  鄰居從附近的黃昏市場買菜回來,看見這個光景,笑著說:「陸先生,這隻狗跟您有緣,我中午就看見牠在巷口徘徊,想跟牠玩玩,牠對我一直叫,差點被牠咬一口……..」
  從牠疏落有致的皮毛和淡淡的香氣判斷,牠應該不是一隻被棄養的流浪狗。牠抱著牠,在公寓樓下等一會兒,還是不見狗的主人出現,不放心地陪牠在階梯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,依然無人認領,他假裝不理牠,逕自上樓;牠竟一步一步地跟上來。
  於是,他決定暫時收養牠。
  曾經養過至愛的寵物、也失去所愛,陸堯知道遺失愛犬的主人此刻的心情,儘管,他愛極了這隻暫時叫做「CoCo」的狗,卻也無意長期占有牠。
  他上樓之後,快手快腳地以書寫廣告字專用的麥克筆,寫了一張B4大小的失物招領啟事:「誰家遺失西施犬,請速聯絡!」然後,火速下樓,到附近的一家便利商店,一口氣影印了二十份,張貼在社區的布告欄及主要巷道的路燈桿。
  辦好這件事,他為自己買了一個便當,為CoCo買了一包寵物專享的狗食。回到家裡,打開門,才發現CoCo纖細脆弱的另一面。牠四肢俯臥在地板上低聲飲泣,回頭看見陸堯開門進來,才起身迎向他。
  陸堯弄不清牠是想家,還是想牠;但畢竟這兩者對他來說,處理起來都是很棘手的事。
  如果果牠是因為想家而難過,牠必須給他點時間,讓他幫牠聯絡上主人。如果牠是因為想他而傷心,這份感情建立得太快,令他措手不及。陸堯的心裡很清楚;總有一天,牠會離開。他害怕這種關係。
  此刻,唯一能化解尷尬的方法是:一起共進晚餐。他吃他的便當;牠吃牠的狗食。飢腸轆轆的一個男人和一條狗,用不錯的胃口和食量,彼此報答了這一場相遇,度過他們相依為命的第一晚上。
  而電話,始終沒有響。CoCo的主人,現在正在做什麼?入夢前的陸堯,腦海閃過一個女孩驚慌哭泣的影像。他逼迫自己趕緊睡去,怕無法承擔。

  連著幾天,日子在忙碌中匆匆過去。一場大雨,將陸堯張貼的啟事淋得不知去向。依舊沉默的電話,使他對於收養CoCo的期限,有了必須延長的打算。
  他帶著CoCo去寵物醫院做健康檢查,熟識多年的獸醫師張子彬說:「牠健康情況良好,只有發現指尖炎,這雖然是小病,但卻是慢性病,要花點時間治療。」
  抱牠回來的路上,陸堯的心情有點複雜,莫名地昇起罪惡感。他想起念大學時有位學長要入伍服役,交代他:「幫我照顧小珍!」
  幾個月後,學妹小珍卻對他說:「我好像有點喜歡上你了。」
  這樣的感情,接受或拒絕,三方面都很難堪。他義無反顧地選擇拒絕,後來三個人幾乎連朋友都做不成了。學長還一隻懷疑他曾主動勾引過她,直到她和學長正式分手,她立刻和另一位男生交往,他才恢復了清白
  在還不確定CoCo是否會給他什麼困擾之前,他以「這是該盡的義務」默默付出,卻慢慢感覺自己愈陷愈深。隨著收養CoCo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他對於將這隻歸還原主人的恐懼感也逐日增加。
  這天他終於請准了休假一天,約好獸醫下午三點帶CoCo去做定期診療,沒想到午覺睡過了頭,所以出門才走得匆匆忙忙。
  傍晚,他回到家,從信箱裡取出五、六張廣告傳單,正打算開始整理那一疊五顏六色的印刷品時,發現一張海報的標題是:「急尋愛犬」,下方印有「CoCo」的照片,底下有幾行說明文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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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名:可可
   品種:西施犬
   特徵:體型比一般西施犬略小,右耳灰色的毛比左耳多
   失跌地點:新華醫院附近
   注意事項:愛犬患有重症,心臟血管功能衰弱
   四服易得皮膚症和指尖炎,必須定期治療。
   請發現者盡速和本人聯絡!非常感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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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多麼奏巧,牠的本名竟叫「可可」,和他死去的「CoCo」名字發音非常近似,難怪那天他叫牠「CoCo」時,牠的臉上有他鄉遇故知的神情。
  「該來的終於來了。至少,讓我感謝上天吧!和這隻可愛的狗,相處了這幾天。」按照海報上留下的號碼撥電話之前,陸堯做了一次深呼吸,並安慰自己。
  可可似乎心有靈犀,看著照片中的自己,不斷發出嗚咽的聲音。牠彷彿也和陸堯一樣,敏感地在「回到自己的家」和「離開陸堯的家」勢必同時發生的這兩件事情上,意會到悲喜交集的情緒。

  和可可的主人李潔約在張子彬的獸醫院見面,這是陸堯的意見。物歸原主前,再讓獸醫師做個檢查,讓對方能夠放心。
  李潔的出現,和可可一樣,都是陸堯生命中的一場意外。
  將及肩的長髮紮成一束俐落的馬尾,擔配輕便的牛仔褲及T-shirt,外加同系列的牛仔褲外套,她動作瀟灑,只有在憔悴的眼神露出惹人憐愛的光芒,無意間增添了幾分屬於女孩子獨有的柔媚,令陸堯看得失魂。
  久別重逢。雖然只不過是一個星期的時間,對李潔和可可而言,思念已經足夠斷腸。她和牠相擁的那一刻,陸堯和張子彬都變成了局外人。
「對不起,忘了謝謝你們!」她忙著擦乾眼淚,手裡緊緊抱著可可,深怕牠再走失。「上個星期,我到新華醫院處理一件事情,不方便把狗帶進去。我想前後只需要十五分鐘,很不得己,將牠暫時放在車上,沒想到牠不習慣獨處,竟然從車窗跑出來,走失了。」
  「妳確定牠是妳家的狗?」陸堯突然問問了一個自己都覺得突兀的問題,眼前這一幕久別重逢的畫面,難道假得了嗎?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控制專屬於他的那一份生離死別的感傷。
  「你的意思是…….」她不知道該怎麼證明。
  「海報上說妳家的狗心臟血管衰弱,但是我請醫師幫牠檢查過了,這隻狗沒有這方面的問題。」他想解釋,但聽起來像是在爭論。
  「但是牠的確有指尖炎。」她辯護。
  「堯堯,應該沒有錯啦!照片很像嘛!」張子彬出面打圓場。
  「陸先生,對不起。在印刷海報時,我故意把病情寫得嚴重一點,是希望檢到牠的人能善待牠。或者看到牠有病,就不想收留牠。這樣的話,我找回牠的機率比較大。」
  「喔!妳確定就好啦!」他知道,放手的時候到了,不必再掙扎。
  李潔從碩大的提袋裡拿出一份禮物、和一個紅包,「陸先生,這是我的一點意思。」
  「不,不,妳不用這樣。」他強烈地拒絕。
  「應該的。」她堅持。
  「李小姐」張子彬又跳出來充當和事佬,「我看這樣好了!禮物呢,我教堯堯收下!紅包呢,請妳收回去。今天的診療費,就由妳來付!」
  隔岸觀虎的張子彬,果然頭腦比較清醒。一言既出,三方都贏。
  「大家交換名片嘛!做個朋友。」張子彬提議。
  「好啊!我會繼續帶可可來,請你治療牠的指尖炎。」李潔將名片分別遞給張子彬跟陸堯。
  「MV導演!」張子彬驚叫,「怪不得我覺得妳的名字好熟。」
  「是嗎?你的眼好利。事實上這兩字只會出現在螢光幕小角落,時間不會超過五秒。」
  陸堯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,只是癡癡地望著即將離去的可可,牠也投以戀戀不捨的眼光。
  「好囉,保持連絡!謝謝你們兩位。」李潔抱著可可離開張子彬的寵物醫院,和她來的時候一樣瀟灑,毫不拖泥帶水。
  倒是留在診所的這兩個男人,變得有點婆婆媽媽。
  「太像了!」陸堯說。
  「像Linda!」張子彬指的是陸堯的前任女友。
  「像CoCo!」陸堯說的是他從前養的那隻已經離世的狗。
  「嗯,對哦!難怪你這麼捨不得,別這樣嘛!真的想要狗,就再養一條。」
  「我怕了。」
  開寵物醫院這麼多年,張子彬已經看過太多顧客陪伴寵物走過牠們的生命盡頭,他知道那種難過,卻也漸漸無動於衷。一位電影放映師不會在每一次播放悲劇電影時都落淚,無關於他的個性或劇情,畢竟這是真實人生。
  「堯堯,曾經失去所愛的人,就必須永遠讓自己保持單身?」張子彬故意提醒他的痛處,陸堯的前任女友和他的愛犬,同時在一場車禍中死於非命。
  「如果那一次戀情足以讓你回味終生。」陸堯說。
  「讓自己生活在悔恨的回憶中,很不健康。」這是專業醫生的建議,適用於人和所有的動物。
  離開張子彬的寵物醫院,陸堯繼續生活在悔恨的回憶中。如果他不換新車,如果不加班太晚,如果不答應讓Linda開車去公司接他,也許車禍不會發生,也 許他們「一家三口」可以組成正式的合法家庭,有婚姻的執照和真實的感情。如今,一切都隨著厄運遠離。好的、壞的念頭,都不存在。遺忘往事最好的辦法,就是 掏空自己。
  「可可」重回主人的懷抱,陸堯的日子也重回單身的軌跡。寂寞的時候,鑰匙的聲音,特別清脆。回到家,門一打開,整個屋子更空了。

  有幾次,路過張子彬的寵物醫院,陸堯不由自主地想得到李潔和「可可」的消息。但是,當張子彬開始談起李潔和可可的事,陸堯卻始終讓自己保持清醒的距離,不想參與他們的人生的悲喜。
  理智,永遠是最堅固的一道防線,令人在愛情面前如臨深淵。但卻也因為這份戒慎恐懼的心情,提醒著愛情隨時潰堤而來的可能性。
  「如果,你從來沒有愛上對方,絕不可能這樣小心提防!」這是張子彬旁觀者的說法,讓陸堯不得不趕緊離開他的寵物醫院。
  「愛上李潔,不可能,我頂多只是喜歡可可而己。」陸堯說給張子彬聽的同時,是在說服自己。
  陸堯到底愛上誰、喜歡什麼,在一個微雨的夜晚,很快便見分曉。李潔打電話來。
  「能不能讓可可到你那兒住幾天?我要去上海拍片,前後大概十天,不過,也有可能延期。」
  求之不得的陸堯,卻極力想找個藉口拒絕,在話筒邊遲疑了很久,竟找不出任何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,只聽見自己無法控制地說出:「好啊!沒問題。」
  李潔把可可送來,比預定時間晚了兩個小時。她客氣地站在門口道歉:「對不起,開會。這種討論創意的會議,常沒完沒了的。」
  「進來,喝點東西再走。」陸堯語氣中的命令,讓人覺得好像出自熟了好幾年的老朋友。
  「有可樂嗎?我需要補充點糖分,整個人快虛脫了。」李潔有點疲倦。
  「Light,可以嗎?」
  「沒想到男生也怕胖。」
「我喜歡它的包裝。」陸堯說的是真的。
他身材健壯,沒有一點贅肉,他一邊準備打開飲料,一邊邀請她參觀往處。
  走近起居室時,李潔在通道上就聞到淡淡的芳香,來自矮櫃上一盤金色的方柱型蠟燭,高高低低跳動著火光。那一盤蠟燭,是陸堯最鍾愛的收藏,因為Linda喜歡,他們買了好幾箱,足夠點上好幾年,沒想到她的生命比蠟燭還短。
  「蠟燭,還喜歡嗎?」李潔問。
  「嗯?」陸堯一時沒有聽懂。
  「我送你的禮物啊!」李潔提醒他。
  「還沒打開啊!」陸堯帶她到儲藏間,指著一口紙箱。紫色的包裝原封不動包裹住她感謝的心意,那是她見面第一天,領回可可時,為了表達謝意而準備的禮物。
  「好小子,不領情耶!」她調侃他,「還不趕快打開看看!」這次換她使用了命令的口氣,不經意透露出親切的感情。
  「啊!」陸堯震驚不己。
  她送的一箱蠟燭,和他買的幾十箱蠟燭,竟然一模一樣。
  不謀而合的默契,令她喜悅,卻讓他陷入無盡的心傷──難道,哀愁竟是愛情裡令人絕望的一種預感?
  「你怎麼了?」她看見他急速掉過頭去。
  「沒,沒有。」
  「對不起。」敏銳的她,很快道歉,「關於你和Linda的故事,張醫師跟我說過。」
  「很抱歉,看到這箱蠟燭,我突然失控。」
  「她一它也很喜歡這款蠟燭。」聰明的李潔,很快意會到這一切。
  「其實,我已經很少有機會點這些蠟燭了。」
  「如果換做是我,我會一次把它們都點亮。」
  「為什麼?」他問。
  「人生得意須盡歡。」她說:「失意時,要不能讓痛苦細水長流。一次就讓自己痛到底,才會慢慢從谷底爬起來,得到解脫。」
  「聽起來,妳沒有真正痛過。」
  「痛,不是用說的。」完全對立的看法,卻在她笑得燦爛的表情中,展現溫柔的力量。用溫柔征服,比用武力征服,效果更強大。
  她的溫柔,打敗陸堯的冷漠。他第一次覺得悲傷是有溫度的,悲傷的盡頭是希望,不是永無止盡的黑暗。
  「你應該再養一隻寵物,有機會時,也應該勇敢再愛一次。讓自己過得幸福,才是對愛過的人最好的紀念。」她很誠懇地說:「害怕受傷,就不肯付出,不但是很自私的行為,而且太辜負生命了。如果,你真的覺得人生無常,更應該把握每一分、每一秒。」
  「小姐,妳好像是來我家佈道的傳教士。」他的內心受到撞擊,卻一笑帶過。
  「我知道我的話一針見血,令你覺得有點尷尬。但這些都是我真正想告訴你的話,我要把握這個機會對你說。」
  「看得出來,妳迫不及待。」
  「當然,你以為人生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?」她回眸看他,眼底浮現幾朵燭光:「我曾養過幾條狗,他們先後往生。曾經有一度我跟你一樣,覺得自己再也沒有 辦法經歷這些人和動物的生離死別。直到我的雙親在一年之內突然先後病故,我才慢慢覺悟:離別,只是一種形式。真愛,會在心中永恆。」
  一語不發的陸堯,悄悄地走進儲藏室,「妳可以幫忙嗎?」
  「搬出所有的蠟燭!」她回應他的要求。
  他和她分工合作將所有的蠟燭取出來,以極隨意的位置排好,一次點燃。幾百朵燭光如春花一般萬紫千紅地綻放,輕輕搖曳在充滿幸福感的空間裡。他們和可可被燭光溫柔地包圍,像家人般肩靠著肩坐在地板上,有時換個姿勢依喂,漸漸將內心對生命的疑慮團團燒盡。
  從地板上醒來的時候,李潔身上多了一條毛毯,可可黏膩地躺在她的身旁。陸堯已經將蠟燭的餘燼收拾乾淨,在廚房為她準備早餐。
  「糟糕,我們有了『一夜情』!」她開玩笑地說。
  「我會負責的。」他變得幽默,「我是說,我會好好照顧可可!」
  「十天,還是一輩子?」她問得很認真。
  「看妳囉!」他回答得很乾脆。

曾聽朋友說,導演拍起片來,都會變成另一個人,不但六親不認,也常忘了自己。陸堯猜想,李潔大概也是這個德性。跑去上海幫當今歌壇上最紅的天后歌手拍MV,已經十天,一點消息也沒有。
  他有點想她,想念那個燭光遍地的夜晚。
  他一直想告訴她:「點點燭光在身邊漂浮的感覺,好像在星河旅遊。」但是,想說的時候,她睡著了。
  他更想告訴她:「我開始喜歡妳了!」但是,想說的時候,她甦醒了!
  想說、想說,一直都沒有說。她說得對:「如果相信人生無常,更應該把握能夠相信的每一分、每一秒。」他盼著她趕快從上海回來,哪裡知道十天像十年一樣漫長、難耐。
  這幾天,多半的時間,他都待在剪接室裡剪帶子。老實說,電視購物的節目。都拍得有點無聊。好幾次,他透過剪接室裡的小窗,對著天空發呆。由於訊號接收不良,他將手機擺在窗口,以免錯過李潔的電話。但手機響了幾次,都不是李潔打來的。
  快要下班的時候,手機響起,是住在樓下的鄰居李太太打來的。
  「陸先生,趕快回來啊!你家遭小偷了。」
  「真的?妳看到我的狗嗎?」緊急時,他唯一的牽掛竟是可可!
  「有啊!牠受傷了。牠用力咬住小偷的腳,被對方給打傷了。你趕快回來!」
  抓著包包,陸堯緊急趕回去。腦海浮現的是幾年前的車禍現場──Linda和CoCo倒在血泊裡。無法克制的眼淚,不斷從他的眼底湧出。蠟燭不是都燒光了嗎?為什麼生命的陰影還在呢?
  陸堯火速抵達公寓,看見早先接到通知的張子彬已經帶著急救箱在幫可可處理傷口,不斷搖頭。
  「這小偷真狠,把一條小狗傷成這樣。」「多虧是牠,否則小偷早跑掉了。」「四樓的林家最先遭殃,所有的櫃子都被翻得像打過仗一樣。」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。
  「哭什麼啊你,拜託!」張子彬低聲罵了陸堯,「不會死啦!別唱衰好不好?」身為多年老友,這是他安慰別人的方式。
  陸堯很領情,只是無法克制自己。
  「你什麼時候又變得如此多愁善感,我怎麼都不知道?」在張子彬心裡,眼前的陸堯似乎又回到和Linda熱戀的時候了。
  陸堯還是不不停地哭泣,好像要把他這幾年沒流出來的眼淚,一次痛快地宣洩出來。
  現場正在混亂的時候,李潔從上海打電話來,背景嘈雜的聲音比台北還熱鬧。
  「我一到上海就生病了,完全沒有聲音。昨天才復原,今天就上工了。聽到沒有,聲音好吵。我們還是彩排,等一下就要正式來了。你還好嗎?」
  百感交集的陸堯,縱有千言萬語,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。
  「他很想念妳!」張子彬搶過話筒,大聲地說。
  「你是誰,你說什麼?喂!喂!」李潔沒聽清楚,完全搞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,「哈囉,要不要搶先聽一段天后的新歌『割愛』?」

  用祝福把悲傷替代 我選擇從你身邊離開,
  用微笑把眼淚遮蓋 瀟灑揮揮手說聲拜拜,
  轉身一無所有的我 還是捨不得讓你明白,
  人生最痛苦的別離 是放棄自己對你割愛!

  「我愛妳!李潔,讓我愛妳!」陸堯脫口而出,台北的竊案現場頓時安靜下來。
  電話彼端在上海李潔對工作人員吼叫:「音樂先拉掉!」轉身對話筒說:「喂,你說什麼?真的還假的?」
  「真的。」陸堯鼓起勇氣,堅定地說。
  「可可還好嗎?幫我好好照顧牠。」李潔顧左右而言他。
  「不只十天,十年。要照顧牠更久。」他隱瞞牠的傷勢,不讓她操心。
  「那我豈不是要『割愛』了嗎?」李潔故意為難他。
  「我可以連妳一起愛嗎?」
  「答案就在影片中,等著看MV吧!」她賣個關子。
  陸堯卻早有定見。掛上電話,抱著可可上樓。整理一屋子凌亂的衣物時,電視正在播放娛樂新聞節目。來自上海的獨家畫面,報導天后歌手拍攝新專輯音樂錄影帶的現場。上海市區一條古老的街道上,燃亮著數百隻燭光。
  影片中的燭光,是她故意給的答案嗎?他猜想。

  半個月以後,李潔回來了,整個人瘦了一圈。
  可可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,但仍然是他們之間驚天動地的話題。對小偷的同仇敵愾,化解了他們之間可能的尷尬──愛與不愛。
  「來看演唱會吧!『割愛』的MV,將會在現場首播。」李潔邀他。
  「你可以先Copy一份帶子給我看看。」
  「拍了幾個版本,我還沒有決定最後要用哪一個。」她說的是實情。
  「妳故意賣關子?」
  「不是,變數太多了。」她很正經地解釋:「雖然,我有某種程度的主導權,但是這是一家國際性的唱片公司,不但本地的老闆會有很多意見,連主管亞洲地區事務的創意總監也會參加討論。」
  「我以為你們這些藝術工作的人,都會很堅持自我的理想。」
  「理想,當然要堅持。但現實中也有很多必須妥協的事,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操之在己的。」
  「愛情,是妳的理想,還是妳的現實?」終究,陸堯還是要知道答案。
  「愛情,是我的理想。生活,卻是現實。」
  「我不懂。」感情的衝動,使人變笨嗎?陸堯覺得自己智商變得很低。
  「答案,就在音樂錄影帶的影片中。」她笑得很友善,很溫柔。
  「妳又來了。」
  他從她的身後環抱她,她沒有拒絕。他給她的第一個吻,竟是落在她的髮際。深沉地、長遠地,感覺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。可可伏在地上,悠悠地看著他們。
  「可可,暫時寄住在你這裡好嗎?」她回頭問他。
「………」他沒有意會過來,遲疑著沒有回應。
  「不好嗎?」
  「妳還要繼續忙?」他理了理頭緒,「我的意思是說,妳那麼愛可可,既然都回來了,怎麼捨得把牠繼續留在這裡?」
  「考驗你啊!我聽過一種說法,叫做『鐵鍊原理』。一條鐵鍊的強度,關鍵是決定在它最脆弱的一環。」她一本正經地說:「每個人的生命就像是條鐵鍊,而你 最脆弱的一環是感情,過了這一關,你的人生就豁然開朗了。克服恐懼最好的方法,就是面對恐懼。無論是一條狗或一段戀情,當你愈勇敢地面對,你就戰勝了自 己。」
  「妳只允許我面對,而不准我擁有嗎?」
  「有個先後順序吧!如果,我不確定你是否真的能夠面對,又怎麼能決定你是否能夠擁有呢?」
  「妳呢?妳的鐵鍊有最弱的一環嗎?」
  「答案,就在音樂錄影帶的影片中!」同樣的一句話,但是這次她笑得有點蒼涼。
  李潔走的時候,可可不斷發出嗚咽的聲音。關於離別,動物永遠比人來得敏銳。即使只是很短暫的分開,也像與世隔絕般悲淒。

  約好去看演唱會那天,李潔遲到了。準時出現在陸堯面前的,竟是張子彬。
  「怎麼會是你?」陸堯感到意外。
  「你別那麼重色輕友好不好!」
  「我是想問,李潔呢?」
  「你看看你的手機,沒電了,對不對?」張子彬提醒陸堯。
  「真的!沒電了。」
  「李潔的助理打電話來,說她可能晚一點才會到,要我們先進去。」張子彬說:「她是工作人員,很忙的。我們還是乖乖當觀眾吧!別耽誤她的事。」
  觀眾陸續進場,整個會場擠爆了,場燈暗下來,只剩烏鴉鴉的人頭和螢光棒。陸堯跟張子彬坐的是貴賓席,旁邊都是影劇圈的名人。現場的氣氛被推到最高點,任何人都能感覺到賴唱會前屏息以待的張力。果然,電視台負責錄影的工作同仁開妳倒數讀秒── 五、四、三、二 ………
  舞台上火花四起,踩著快板的節奏,舞群首先登場,以熱歌勁舞的方式將整個現場的溫度燃燒沸騰,也吊足了觀眾的胃口。
  接下來,旋律漸緩,空中落下巨大的陰影,大家都以為主角要上陣子,沒想到從天而降的一幅巨大的白色布幕。現場沉靜了將近三秒鐘,樂曲的前奏揚起。觀眾 席那些死忠的歌迷,早就去唱片行搶購最新上市的CD,已經能分辨出這是第一波主打歌「割愛」的音符,開始發出熱烈的掌聲,伴隨著尖叫的音量,震耳欲聾。直 到天后歌手隨著伴唱帶的背景音樂,唱出第一句,歌迷們才開始以輕聲唱和的方式代替鼓譟及喊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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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你害怕什麼 親愛的 不論成功、還是失敗?
  你擔心什麼 親愛的 包括過去、還有未來?
  天真地以為 我可以 為你分憂、謁你開懷,
  只要你快樂 我願意 十年等待、一天精釆。
  而你卻依然 生活得 那麼疲倦、那麼無奈,
  對這份感情 表現得 無動於衷、沒有交代。

  用祝福把悲傷替代 我選擇從你身邊離開,
  用微笑把眼淚遮蓋 瀟灑揮揮手說聲拜拜,
  轉身一無所有的我 還是捨不得讓你明白,
  人生最痛苦的別離 是放棄自己對你割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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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台上的音樂錄影帶故事,是一個得了絕症的女孩,暗戀一個因為感情挫折而封閉自我的男孩。等到男孩被真情感召,主動要向這個女孩示愛時,女孩已經進了醫院,掙扎著最後的一絲氣力,和死神做最後的搏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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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用祝福把悲傷替代 我選擇從你身邊離開,
  用微笑把眼淚遮蓋 瀟灑揮揮手說聲拜拜,
  轉身一無所有的我 還是捨不得讓你明白,
  人生最痛苦的別離 是放棄自己對你割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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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當天后歌手第二次唱到副歌時,透過巨大的揚聲器聽見麥克風傳來歌聲中有壓抑不住的低泣,她停止演唱,任憑伴奏的音樂繼續走下去,接著以纖弱的聲音說: 「這是我的新歌『割愛』,負責這支音樂錄影帶的導演李潔,是我的好朋友,也是我出道以來和我合作最久,感情最深厚的夥伴。大家都知道,我的MV一直與眾不 同,她是最大的功臣。可是,很令人難過的,她是一位血癌的病患,這次和我去上海拍這支MV時,舊疾復發,可是她還是堅持要把工作完成……」
  她哽咽得無法繼續說話,影劇記者們竟嗜血般地蜂擁而上,捕捉她哭泣時的特寫鏡頭。
  台下的陸堯,驚訝地說不出話來,他多麼希望這不是真的、這只是宣傳的噱頭。他退而求其次地想:就算是真的,李潔應該沒事的,立刻會現身的。
  「在今天的演唱會開場之前,我接到電話通知,說她因為病菌感染,緊急就醫,目前人已經進了加護病房,親愛的朋友,請伸出雙手,讓我們為她祈禱。」漸漸恢復鎮靜的天后歌手,邀請觀眾為李潔祈福。
  陸堯拉著張子彬往後台跑,打聽到李潔目前的狀況,兩個人直奔新華醫院而去。他終於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,李潔最弱的一環,竟是健康。但是她仍然願意用 僅僅剩餘的生命,幫助他重新看待自己的人生。他向她要愛情的答案,她卻給他人生的解答:「如果,你真的覺得人生無常,要應該把握每一分、每一秒。」
  當他抵達醫院時,慢了一步,已經過了加護病房會客的時間。兩個星期以後,天人兩隔。淚眼中,浮現的是李潔說「離別,只是一種形式。真愛,會在心中永恆。」這句話的神情。
  雖然李潔走得很匆促,但留言太多東西給陸堯。除了可可,還有對於人生的希望以及對愛情的信仰。
  他每天回家開門時,都會聽到鑰匙清脆的聲音。門一打開,整個屋子還是空的,但可可戀會跑上來撲在他半蹲下來的懷裡,就像他們第一次相見時那樣。
  陸堯清楚地知道,自己又開始養寵物了。每次聽見可可的叫聲,他就想起李潔說的話:「讓自己過得幸福,才是對愛過的人最好的紀念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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